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夢境旅途第四章 驟變之後
推開了醫院的玻璃門,斯朗和凱歐再次沐浴在陽光之下。
空氣中彌漫著雨的味道;天空湛藍無比,萬里無雲,絲毫看不出暴風雨曾經肆虐過的跡象。但從街道上看可不是這麼一回事:樹葉與垃圾散了滿地,與一灘灘骯髒的水共同污染了街道的整潔,還有一些來不及逃跑的雨傘、水果和衣服,也參雜在其中。有些人已拾起掃帚,開始清掃這一團混亂。
「傳說暴風雨的來到,暗示著未來一場災難的降臨。」艾莎看著這慘不忍睹的街道,若有所思的說。「聽說泰特修到來的前晚,就下了這麼樣的一場大雨……」
「泰特修?」斯朗好奇的問。
「那是三十年前發生的事了。一個既不出生於夢境界,也不來自人間的指揮官率領軍隊入侵。他們在王室所在的地方--一個名叫瑪格納爾的城市--啟動了心靈控制儀。這之後還發生了很多事……哎,現在可不是說故事的時候。」艾莎說。「好了,天也快黑了,趕快回家吧……」
「不!」凱歐有些激動的大叫:「艾莎姐,我要去找我爸!」此時的凱歐,已經看不到任何一絲悲傷、無助的模樣,取而代之的是堅毅,還有……執意。
「我已經請執法部的同仁著手進行調查,你們只要在家等通知……」
「不管怎樣,我都不會回家的!」他幾乎是用吼的。
是啊,在看到父親被綁架之後,誰還有那個心情回家等通知呢?斯朗很能明白這樣的心情,那是身為一個兒子,急欲想去做些什麼的心情……
「你父親好不容易將你們帶離兇手身邊,他絕不會希望你們再次犯險的!」艾莎急促的說。
「我跟凱歐一起去。」下定主意的斯朗說。「這樣兩個人在路上可以互相照應,減少危險。如何呀,艾莎姐?」
凱歐用驚訝但感動的眼神望著斯朗。「謝謝你,斯朗!」
顯然艾莎還不滿意,因為她馬上接著說:「但是你們又不知道綁匪將西爾隆帶去哪了,你們要到哪裡找他呢?」
「我不知道!」凱歐的聲音有些沙啞,激動的淚水在他眼裡打轉。「但我絕對不會只是待在家裡等待的!」凱歐停了一會,等到聲音穩定,情緒平復後才再次發言。「一直以來都是我爸幫我,這次也是,」他的眼裡充滿堅定:「現在換我了,我要把他救回來!就算要走遍世界任何一個角落,我也要找到他!」
艾莎不語。她閉上眼睛,似乎是在考慮她最後的答案--或者,她正試著想出其他的原因來說服他們?
「艾莎姐,妳想想。」斯朗急促地說。「如果換作是妳的父親被綁,妳會怎麼做?」
艾莎並沒有馬上回應這個問題,她似乎仍處在內心的思考中。然後,她開口:「我會交給執法部去做,乖乖待在家裡。」正當斯朗對艾莎的回答感到驚訝時,他注意到艾莎原先專注在他們兩人身上的視線,在一瞬間轉移到斯朗背後的某個點,然後又迅速轉回他們身上。「很抱歉,孩子們。現在,請回家吧……」
凱歐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看了艾莎幾眼後,即掉頭就走;而斯朗則是禮貌性地向艾莎道了謝,才快步追上凱歐。
她直到這兩個孩子的身影消失在街道的盡頭後,才收起視線,轉身走回醫院的大門。玻璃被擦拭的十分乾淨,清晰地映照出艾莎身後的景物:葉子被狂風吹掉大半的樹;髒亂的街道;忙碌的居民;一間一間的房屋……
當然,還包括躲在草叢中的人影。
「祝好運,孩子們。」
*
沉重的大樹幹狠狠地擊中城鎮大門,在一聲悶響之後,近三個人高的門隨即出現數道裂痕。
「弟兄們,再加把勁!」受到指揮官的鼓舞,以及其餘士兵的加油打氣後,那群正扛著樹幹的獸人壯漢鬥志更高昂了。他們後退數步,再使勁全身力氣將樹幹向前撞。
咚、咚、咚。碰!固若金湯的瑪格納爾城門終於應聲瓦解,在地上化成了一塊塊殘骸。隨著這畫面的出現,眾士兵無一不高聲吶喊、釋放喜悅,興奮的情緒逐漸在每一個人的身上爆發。
這支軍隊的指揮官尤其高興。因為他終於可以替雙親報仇雪恨了。接下來,他就要揮軍攻入皇宮,取下那暴君的首級,結束她所施行的一切苛政,將人民從水生火熱的生活中解放出來。
這一切,都只要一個命令……一個全軍隊--不,全國百姓都在等待的命令。
他舉起配劍:「現在,向皇宮進……」
但那句話他再也發不出來了。他全身開始不斷地顫抖。他想說話卻發不出聲音來,好像有東西卡在他的喉嚨一樣。接著,他感覺整個人被往後拉--或者說,向後飄。
更詭異的情況發生了!現在他站在他自己的背後,看著眼前的「他」雙膝著地,身體前屈,雙手扶地。他的嘴巴自己動了起來,發出一些含糊的聲音。他驚恐地望著四周,赫然發現其他的兵士也開始做起一樣的動作。
「女王陛下萬歲。女王陛下萬歲……」他聽見這句話以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,從他的嘴裡冒出來,聲音大得就像是有人直接在他耳邊說似的。不准說!不准說!他試著閉緊嘴巴,但卻徒勞無功。「女王陛下萬歲。女王陛下萬歲……」他的咬字越來越清晰。
這句句子越來越大聲。兩個人、三個人……越來越多的人一起說出這個句子,而且不斷地重複。瑪格納爾城頓時被朗誦聲包圍。「不要再說了,不要再說了!」惡魔般的語言毫無阻礙地從雙耳鑽入,不斷侵蝕他的大腦。
指揮官死命地想要移動頭、手還是什麼的,但他的身體絲毫不理會它所發出的肢體命令--他注意到他竟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!原本他應該是踩在堅硬的土壤上,但現在這種感覺去消失了!他感覺身體像是飄浮在半空中,與世界的任何一樣事物都沒有接觸。
這是他第一次以第三人稱的角度看著自己。儘管他的眼就停留在他的背後不遠處,但他卻覺得自己的身體已經飛到了很遙遠、很遙遠的後方,一個完全不屬於夢境界的第方。他望著自己的身體做出如此愚蠢的動作,卻無力去終止他。他完全失去了對肢體的掌控權--或許也失去了結束女王暴政的機會。
一些濕濕的、溫熱的東西從某處流下。他的臉龐又與這個世界重新連結,並感覺到那由雙眼流出的兩行熱淚。臉龐的感覺又漸漸退去、消散。「這一切……」在虛無吞沒他的意識之前,他的心靈發出了最後的吶喊。「到底是怎麼回事……」
而唯一能回答指揮官問題的人,此刻正待在瑪格納爾皇宮的地下室,透過螢幕滿意地望著這一切。
「很好。不過,我想我們有一些小問題要克服……」泰特修說,並摟住了他身旁的女子。「女兒,妳知道妳要做什麼……」
「沒問題,父親。」
「很好。」他又說了一次。「副隊長,召集剩餘的人去打開一扇永久的傳送門,把物資與軍隊從塔多羅帶到這邊來。」
一名士兵行了個舉手裡,然後領著房間裡所有長著翅膀的戰士離開。
「現在,」他轉身,用輕蔑的眼神望著女王。女王被這一看,嚇的花容失色,並不經意地倒退一步:「我要熟悉所有的一切,包括這棟建築、這個城市,以及這個世界。」
「而妳……要負責提供我所有的答案。」
*
凱歐大剌剌地走進一灘特別大的水灘,每一腳都濺起了不小的水花,吸引許多居民與行人的側目。「凱歐!」斯朗繞過水灘,出聲提醒,並試著追上凱歐略快的腳步。
「認識了那麼久,我以為艾莎姐會懂我的心情……」凱歐憤怒地說,他的眼裡噙著些許淚水。「為什麼她就是不了解……為什麼她就是不明白呢!」凱歐最後一句話的音量之大,吸引了那些原本正忙於打掃的居民們的目光--他們想知道到底是誰吃飽太閒發出那麼大的聲音。
「凱歐,對不起……」斯朗愧疚地說。「如果我沒問她那個問題的話……」
「不是你的錯!都是艾莎姐太無情了。」凱歐擦擦眼淚,用稍帶哽咽的聲音說。「我真的沒想到她會那樣回答……」
眼前的街道突然變了個樣。已爛和未爛的水果散落滿地,活像個佈滿地雷的軍事重地。他們小心翼翼地繞過、或者繞過這些殘骸,以防鞋底與它們合而為一。可憐的水果攤販,今天虧大了。
「凱歐,你有沒有注意到艾莎姐回答的時候,突然看了我們的後方?」
「有嗎?我沒注意到說……」
通過心驚膽顫地雷區,之後闖入眼簾的是一條乾淨整潔的道路;垃圾都已被裝袋,放置在每戶人家的門口準備丟棄;有些店家甚至已重新營業,打算在日落之前賺到更多的錢。
來到十字路口後,凱歐向右轉,帶著斯朗來到另一條街道。他們要去哪呢?在艾莎說了那些話後,凱歐會去哪呢?
「我才不管艾莎姐怎麼說,我一定要去找我爸!」他說。「我們先回家一趟,然後再出發!」
「之後我們要去哪裡呢?」
「嗯……」凱歐轉過頭來望著斯朗,認真地回答這個問題。「因為吊橋斷了,他要下山必定得經過山腳的西原鎮,所以我們先……」
咚!「噢!」
顧講話沒看路的凱歐,被迎面而來的路人撞倒在地。「呃,凱歐,你沒事吧?」
「對不起,孩子!」路人用一種低沉、沙啞的聲音說。「你有沒有怎麼樣……」對方伸出一隻覆滿鱗片、僅有三指的手,想把凱歐拉起來。
這位肇事者身材高大,有著一顆如蛇一般的頭顱,以及戴在眼上的一雙黑色墨鏡;他全身上下僅穿著一件淡藍色的襯衫,其餘裸露的部份皆覆蓋著和手一樣的,暗紅色的鱗片;整個下半身被一條粗壯的尾巴所取代。這是他不穿褲子的原因嗎?
凱歐接受了他的好意,在對方的協助下從地上爬起。「謝謝!」他一邊說,一邊用手拍去背後與臀部的污漬--但大家都知道,衣物要是不小心接觸到剛下過雨的地面的話……
對方滑行到凱歐背後,看了一眼:「真糟糕,把你的衣服弄成這樣……」他歉疚地說。雖然從對方的臉上看不出年紀,但他的聲音聽起來卻非常衰老。
「別在意!別在意!」凱歐說。
「可是……咦?」蛇人突然緊皺眉頭,似乎是在回想什麼事情……他看了看凱歐,又看了看斯朗,然後……「啊,對啦!你們就是那些從橋上落到水裡的孩子。我說的沒錯吧?」
「呃……」兩個孩子面面相覷。「是……的。」斯朗答道。
「太好了,太好了!」他伸出右手,掌心朝上。「我本來要去醫院找你們……你們有東西忘了拿。」
老人就這樣一動也不動地維持這個動作。斯朗和凱歐對望了一眼,顯然都不知道現在應該怎麼做才好。老人是不是突然中風了?他們應該叫人幫忙嗎?
「哎呀,真糟糕……好像沒有帶出來呢。」他突然說,邊擠出了一個歉疚的笑容:「真是抱歉啊,不過可不可以請你們和我回家去拿呢?」
「呃……」他們又互望了對方一眼。「好的。」凱歐回應。
對方點點頭。「那麼請跟著我走。」
老人轉了個身,帶頭走在前方。斯朗本猜想對方應該走得不快,因此已將速度給放慢。但他錯了,對方的滑行速度讓斯朗他們必須小跑步才能跟上。這令斯朗非常吃驚:老人怎麼會有這樣的速度?而且他是蛇欸!
接著他們向右轉,走入一條寬敞的街道。他們的左側就是低矮的城牆,右側則是一排同形式,約三層樓高的白色石製建築,望過去約有十幾棟。他們才朝街道踏出第一步,太陽便退隱到雲層的後方,替這條街道灑上了一層陰影。「好極了……」斯朗聽到蛇人輕聲說道。
他們越是往前進,四周環境就更寧靜、更涼爽一些。每走一步,斯朗就覺得他們其實是在慢慢地下潛至海洋的深處。
一路上,每一棟房子的門口都很有意思。顯然這些房子的主人花了許多巧思和構想在門口上,以讓原本相同一致的樣子,可以具有個人的獨特風格。一戶人家將花朵畫在門兩側的牆壁,門口也放滿了許多小盆的花;另一戶人家的門口掛著許多風鈴,底下還放了塊「歡迎光臨」的墊子。
「斯朗,你弄丟了什麼嗎?」凱歐湊過頭來,低聲問。
「呃?沒有啊。我以為是你掉了什麼東西……」斯朗回道。」
那麼老人到底要還給他們什麼?
那位引路的老者突然向右,走到一間沒有圖畫、花、風鈴或是墊子的住宅前。這顯然是斯朗一路上看過來,最為樸素的房子了。窗戶的玻璃被擦的非常乾淨,如果不是它反映出清晰的景物的話,斯朗會壓根以為那兒沒有玻璃。
老人伸手輕推,木造的門便呀的一聲敞開。「呃……你……您平常都不上鎖的嗎?」斯朗好奇地問。在他住的地方,出門的時候如果忘了上鎖,回來就會發現房子遭小偷了。
老人對著斯朗微笑,並反手敲了敲剛剛斯朗未發覺的,貼在門上的紙條,上面工整地寫著「請待屋主同意再行進入」。但斯朗並不覺得這種警示會有用。對竊賊而言,他們是不會因為這個警示而打道回府的。為何老者會對這毫無約束力可言的唯一防護如此安心呢?
一樓的擺設非常簡樸。牆邊放置著幾張構造簡單的椅子,上面還鋪著有愛心圖樣的可愛小椅墊;門的正對面是幾個黝黑的櫃子--斯朗看不出是什麼顏色,在陰暗的房間內,任何東西看起來都是黑的。房間的中央放著一張木製正方桌,儘管被擦拭地十分乾淨,卻掩蓋不了它的老舊。
老人摘下墨鏡,露出一對火紅色的雙眼,看起來十分嚇人。他迅速滑行向前,拿走放在桌上的東西,再滑回來。「來,」他遞出一塊長方形的,看似金屬的東西。「這件東西和你們一起從橋上掉下來。」
他們第三度交換眼神。「伯伯,謝謝,可是這不是我們掉的。」凱歐說。「我們沒有遺失任何東西……」
對方皺了皺眉,他的雙眼在黑暗中發著光,看起來就好像眼裡燃燒著火一樣。「不,小朋友,我很確定這是你們的。我感覺到它與你們的關係。」接著,老人的眉頭舒展開來,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。「還是說……」
老人手上的金屬突然開始變長、變形,沒出幾秒,原本的金屬就變成了一把半個凱歐高的劍。「怎麼樣?認得嗎?」
「那把劍!」凱歐驚叫出聲,並從老人手中接過劍。「我爸就是用這把劍砍斷橋樑的繩子的!」
「一定是綁匪撲向你父親的時候掉下來的。」斯朗說。
然後,他突然感覺額頭傳來一陣燒灼感。抬頭一看,卻赫然發現老人正望著他「小朋友,你們剛剛說什麼……砍斷繩子、綁匪和撲向你父親……」他的視線轉而投向凱歐,這讓斯朗鬆了一口氣。「那是怎麼一回事呢?」
「我父親被抓走了。」凱歐輕描淡寫地說。斯朗知道這只是基於禮貌的回應。
對方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。他想了一下,說:「唔……有沒有去執法部報過案了?」
斯朗想起剛才莎莎的回答。「有。她要我們回家等通知。」
「這樣啊……但,我想你們不會照著做吧。對吧?」
「當然!」凱歐激動的說。「那個什麼鬼通知我完全不想等,我一定要找到我爸!」
「我能體會你的心情,小朋友。不過……我在你們身上感應不到法力的存在。」他語重心長的說。「假如你們真遇見了那綁匪,你們要怎麼從對方手上救回你們的父親呢?」
他們兩個沉默了。
儘管斯朗不願承認,但……是的,他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。他們確實沒有能救回凱歐爸爸並全身而退的方法;對方會法術,而且說不定還有同夥……無論怎麼看,他們似乎都沒有勝算。即使他與凱歐一起去,事實也不會有所更動;而這事實就是,他們倆連自保能力都沒有,更遑論救人了。
即使如此,斯朗還是想要和凱歐一起做點什麼;他們拒絕待在家中等待官方的通知;他們想要去幫忙、去營救自己的父親與善良的伯伯;他們不願面對自己沒有能力的事實;他們……
--應該,怎麼辦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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